在民国时代那一群大师级的学人名单中,吴宓并不算光芒璀璨的一位,虽然他的一生也曾留下诸多极为重要的标签,诸如中国比较文学的开创者、推动《红楼梦》研究国际化的红学大师、参与创办清华国学研究院,以及创办与新文化运动对立的《学衡》杂志、著名学者、国学大师、著名的教书匠……随着时间的远逝,吴宓的这些标签逐渐隐没于尘烟,而他今天反复被我们频繁提起,也是吴宓于学界最大的贡献,却是他从十二岁起一直写至晚年的个人日记,时间跨度长达惊人的七十年之久,这些鲜活的个人生活记录,如今已是后世了解和研究民国学人与学界极为重要的一手历史资料。写日记的人很多,坚持七十年笔耕不辍的日记写作者却鲜能得见。在吴宓的日记中,除却他日常的所见所闻、教书生涯和学人交往,更留下了他篇幅极大的人生思考,他纠结的一生和每次人生重大转折时的选择,都在日记中完整地记录了下来。吴宓的一生既是浪漫多情的一生,也是充满悖论的一生。他寄希望于成就自己强大与完美的人格,又囿于个人自私狭隘的精神世界,既造成了他婚姻爱情的悲剧,也阻碍了其个人学术事业的发展。众所周知,吴宓的婚恋史和爱情观备受争议和诟病,他的一生有两次婚姻、两次与人谈婚论嫁,以及无数次恋爱或暗恋。他在婚姻期间爱上发妻的闺蜜,为追求闺蜜不惜抛妻弃子,又在离婚后追求发妻闺蜜的同时因担心无果而追求别的女人;他数度觊觎别人的女朋友无果,也多次爱上女学生、女同事,同时与多位女性保持密切交往。密切多变的爱情经历,正是吴宓性格中敏感多思、犹疑不决的直接表现,在爱情抉择的关口,其个人意识中追求完美却不可得的思想一直主导着自己的行为,自私自恋,害了自己,也苦了他人。1953年,离婚已二十四年的吴宓在56岁时迎来了最后的黄昏恋,一位20岁的重庆女大学生在报纸上看到他“自省”的文章主动寻上门来,并且打败了她的对手,一幅“黄花白发相牵挽,付与时人冷眼看”的景象既温暖了他的晚年,也终结了他纠结数十年的爱情憧憬。吴宓的纠结不仅体现在爱情和混营的选择。求学清华时,因选择文理科不决而求问于校长,留美游学期间,先入弗吉尼亚后入哈佛;留学归来数十年间,除在西南联大任教时较为安定外,其余时间总因各种因素而不能选择就职高校。1948年全国大范围解放前夕,吴宓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投身重庆,这一毫无理由的选择为他晚年的凄惨遭遇埋下了伏笔。1976年的冬天,孤身一人在凄风苦雨中奄奄一息的西南师范大学教授吴宓被她妹妹“用凉椅绑成滑竿样的轿子”抬上火车回到家乡陕西泾阳,“除了枕头下压着的七分硬币外,身无长物”。1978年1月17日凌晨三点,吴宓走完了他纠结的一生,他再也不需要为选择而痛苦。陈寅恪评价吴宓说:“吴宓性本浪漫,只是为旧道德所拘,感情不得发舒”。他的得意门生钱钟书说:“吴宓从来就是一位喜欢不惜笔墨、吐尽肝胆的自传体作家。他不断地鞭挞自己,当众洗脏衣服,对读者推心置腹,展示那颗血淋淋的心。然而,观众未必领他的情,大都报以讥笑。在他的内心世界中,两个自我仿佛黑夜中的敌手,冲撞着,撕扯着。”2023年,有芝加哥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周轶群著《吴宓的精神世界》一书出版,或可一读得以窥见吴宓这纠结的精神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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